那個模擬考前的午後,細雨飄過,操場金黃色的背景裡刻印出一道鮮豔欲滴的虹。大家紛紛依靠在走廊的女兒牆邊,拿起那幾年仍普遍的智障型手機,將那如夢一般的天空鎖進小小的螢幕裡,像是要把那一刻的時間與記憶具象化並留存起來。
在咖啡廳讀完陳柏言的《夕瀑雨》,腦海裡不知為何浮現出高中時的這一幕,也許並沒有這回事吧,但留存的資料夾裡,確實存著那麼一張映著彩虹的天空的照片,參雜著已被想像悄悄浸染的記憶。那些人、那些面容、那個自己、那個時刻,他們在想些什麼?我又在想些什麼?
有些人,偶爾仍會在一些不需要思考的時段,例如停等紅綠燈的路口時,像忙碌走過的行人一樣,快速掠過腦海。其實也不是不再有他或她的消息了,點開手機螢幕,按下藍色圖示的應用程式,那人依然豐富著自己的生活,如同現在的自己也依舊延續著生命一樣。只是對一個人的印象或認識,似乎總在記憶的某個切點被隔離開來,好比在一條無法回溯的、不停往前延伸的數線上所存有的一個向量,儘管有方向,或大或小,卻終要在某個節點上被切斷,成為一個永恆留存的線段。生命不回頭地前進,那些人那些事,或那個自己,漸漸被捲入回憶的廣大漩渦,有些甚至開始被甩離,讓人懷疑這段記憶是否真的確實存在過,或只是自己杜撰的印象,縈迴在夢中,絞合於現實。
常常告訴自己,過往所發生過的,無論是快樂或痛苦的,終究是自己所真實經歷過的,是如同血肉一般真真實實存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可當生命在時間的維度上,從這個座標跳移至另一個座標時,那些曾經歷過的事件,卻好似被某個不知名的力量,從連續的畫面被撕碎成一段段裂口不規則的細屑。即使有照片、文字為證,還是不禁讓人懷疑,那是否是從另一個平行時空意外落入的物件,因為身體已經無處感受那存在的實感。唯一能證明記憶存在過的證據,只剩心裡時而浮現出的悸動或隱隱痛楚,以及嘴裡似有似無的苦澀。這一點,使人發悵的記憶總比快樂的留下更明顯的痕跡。或許這就是為何流傳最久的故事總非純粹圓滿的原因吧。記得那道彩虹還標記著一個笑容,為何而笑已經不記得了,只知道那些人,包括那個自己,已經被永遠封存,如今分不清是夢境或真實。
一個故事,不見得存在完整的開頭與結尾,更多時候是當你還在苦思,不知起點該於何處開展時,故事已戛然而止,結束的令人措手不及,一如人生。
詩人或是作家,之所以能將故事說得動人,在於他們能捕捉那些轉瞬即逝的生命情節,他們並非刻意要在現實裡硬是挖掘出不存在的美,而是將那最平凡、最無趣的生活,化約成一種對生命的感悟和想像。當我們還在尋找拼湊敘事時,畫面已經由那一個個斷裂的停格瞬間,跳接黏合成最美的情節。
陳柏言的小說即是如此。幾個短篇,讀來像一部沒有背景配樂的小電影,敘寫著最簡單的生活場景。小時候與爺爺奶奶生活的場景、國中時與要好死黨的嬉鬧、與在青少年時代認識的那女孩牽手的畫面……一部只有角色,沒有結局甚至沒有劇情的電影,卻在畫面上鋪蓋著一片清淺的美感,更勾勒出內心對某個人或某個時光的想念。
一如前述所勾起的回憶那樣,讀完《夕瀑雨》不僅僅帶來對作者能將平凡庶民記憶書寫出文化美感的讚嘆,彷彿還會被賦予一種魔力,將自己那對生命一點影響也沒有的生命片段找回,並將之咀嚼的魔力。小說裡所寫的幾乎是每個人生命裡都可能出現的場景,陳柏言在他年輕的、尚在綻放中的人生履歷裡,拾起一個個記憶碎片,重新絞碎、混合、熬煮成創作養分,將其注入文字中,栽培養育成一篇篇猛然拔地而起的小說植株。夕照之下,暴烈如瀑布的雨,《夕瀑雨》不只是其中一個短篇的篇名,更標誌了陳柏言貫穿整本合輯的寫作風格。突然的爆發,又無預警的告終,也許看似毫無邏輯,卻是對每個真實人生的確切寫照。闔上書本,尋找故事中隱含的意義已經不是重點,因為內心那緩緩擾動的波紋仍未停止。
終有一日,回憶的世界會降下綿長的雨,將曾經清晰的風景變得朦朧,最後沖刷殆盡。

他奔跑起來。彷彿十七歲那一年便趕盡了所有的路。少年時代苦澀的夕陽張開,迎面而來卻是童年的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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