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的方法論
很多人(包含我自己)在評論文學作品時,大多在不知覺中將閱讀心得呈現為一種純然詮釋內心體驗的記述。然而如何品味一部好的小說,卻不是雜亂無章的自由解釋,文學其實如同科學一般,同樣能有也應有一套系統性的梳理脈絡。用社會科學的術語來說,評論文學也應有一套足以達到「信度」與「效度」的測量方法,不同處在於這套方法比起社會科學已形成各有擁護的眾學派,其更可容忍個體差異。(若以這個角度而言,文學實際上與科學也沒有明顯的分野了)
朱宥勳的這部作品是一部提出了「閱讀方法論」的作品。當然就標題可以看出,這並非什麼嚴肅的學術性研究解析,本質上它仍是本適合所有一般大眾閱讀的作品,目的也非教人解析小說。對大多數讀者而言,它帶領我們認識以往較少接觸的優秀台灣文學作品(書中尚包含幾篇非台灣本地的作品);而對有意深入研究文學的人而言,這部作品則指明了一些能更加深入理解小說內涵的途徑。
初見此書目錄,最引起我好奇與期待的,不是它收錄了哪些小說,而是附錄的「如何測量學校不敢教的小說」一篇。雖然很想直接翻到附錄先看完,但最終還是決定先按原先順序閱讀,再用附錄的方法回頭品味這三十篇選文。最終這樣做的成果是不只能先以輕鬆的心情來認識這些優秀的小說,也對附錄提出的閱讀方法有更具體的了解。
在所謂「測量」小說的方法上,作者提出五個分析原則─文本證據原則、最大解釋力原則、無矛盾原則、合身原則、參照原則,並提出幾個閱讀時應注意的觀察點,包含:人物、敘事結構、節奏、象徵、敘事層次、敘事觀點與風格。這些原則與觀察點的詳細應用在此不做多談,重要的是透過這幾個原則,確實能使我們在往後的閱讀中有得以深入探討的分析框架,對初入文學之林者來說,不啻為一個明朗的入口。當然作者也提到,每個人如何詮釋一部文學作品的方法各有不同,亦無對錯,只是詮釋得「好」或「壞」仍可以有一定標準,類似性質的書例如許榮哲的《小說課》系列,更進階的如James. N. Frey的《超棒小說這樣寫》系列等,便各有其優秀的詮釋方法。進一步而言,若說Frey是為「寫」小說提出方法論,那麼朱宥勳的方法則算是為「讀」小說而來了。
每一部作品都是一個時代與視界
在「參照原則」的說明中作者提到,參照原則是當我們無法一眼看出小說意涵時可以採行的方法,簡言之就是以加入參照點(或可稱「脈絡」)的方法來找到小說真正的意涵。最簡單但也最容易被大家忽略的參照點是觀察寫作者身處的時代背景。
台灣的歷史自有記載以來可說非常短暫,但這短短四百年左右的歷史卻猶如一部場景變化極大、敘事節奏飛快的電影。生活在這塊土地的人們被各種不同的文化統治過,歐洲、中國、日本加上參雜其中的東南亞、美國以及原有的原民文化,這些差異極大的文化交織孕育出台灣社會發展的獨特過程。因著這樣的多元歷史背景,台灣的作家們有非常豐富的情感基礎得以創作出許多意象深刻的作品。
在迅速的政權更迭過程中,台灣人的認同問題是一個至今都困擾知識份子的大哉問。原住民面對外來政權的侵略、日本殖民前後帶來的身分認同障礙、國民黨政府統治下的大中國思想以及直到今日尚在形塑中的台灣民族意識(這裡大概有些人會說沒有那種東西吧),小說家們的作品經常寫出作者本身在當下時代裡的內心掙扎,或對社會現狀的觀察感嘆。除了政權更替帶來的文化錯綜,政體的變化也讓小說家刻印出獨特的時代印記。例如世界史上第二長的戒嚴時期,白色恐怖的肅殺氣氛讓台灣文學史出現一批足以自成一個領域的白色恐怖文學分類。
從1945年左右到1990年代後的民主化時代,台灣人走過「日本─中國─台灣」、「威權─民主」、「傳統─現代化」、「保守─自由」等多條歷史軸線,小說則反映出這些時代下人們的心境轉折。或憂傷、或困惑,透過小說我們能窺見在那些已逝去的時光裡台灣社會的各種角度映射。例如王禎和《嫁妝一牛車》、龍瑛宗《植有木瓜樹的小鎮》、陳千武《獵女犯》、黃錦樹《魚骸》及郭松棻的《月印》都是一小說反映一時代的代表作。
政治學上除了以制度主義為首的研究外,還有透過調查或實驗方法理解公民政治認知的方法。在文學上我們當然無法回到過去接觸當時代的人們,但或許透過小說的理解,我們也能多少得知那時存在於人們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貌。
我印象中的台灣文學
前面說到《學校不敢教的小說》使我們認識以往較少接觸的台灣文學作品,但為何說「較少接觸」?
回想起求學過程,國文課本上的選文永遠以中國古代文學裡的文言文佔多數,少數現代文學的選文裡也少有具時代批判性質的作品。雖然彼時已經沒有什麼反共文學或祖國懷舊的內容,但對台灣文學的著墨相比中國古文仍是力道薄弱。加上考試主義下自然演化出的教學體系,造就出學生對台灣文學的冷感甚至是厭惡。例如在「請問這首新詩的正確順序為何?」、「請問這句話屬於下列哪種修辭?」這樣的題目中,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作品本身欲傳達的意涵,而非在原先就不存在的規則中試圖理出僵硬又沒有信度的公式?
高中畢業之前我曾很不喜歡課本中出現白話文選文,因為那往往是教學上也最無份量,考試時最不易作答的部分。一直到大學後接觸了黃崇凱、朱宥勳等人後才驚覺原來台灣文學裡有這麼多以前不認識的優秀作品。我想有這種體驗的不會只有我,在長期漠視文學理解的教育體系下,大多學子們對文學的興趣只會在尚未萌芽之際即被輾碎殆盡。
《學校不敢教的小說》此一書名帶有明顯的批判性意味,可想而知作者這樣的命名是一種對台灣國文教育體系的抗議。書中首篇選文是郭箏的《好個翹課天》,更是對長久下來僵化文學教育體系的沉重攻擊。無可否認,任何文體都有其學習價值的所在,但當這個教育體系選擇教材的標準是規避辯論、追求正解時,課本能帶來的就只有與文學的疏離與陌生,最終在功利主義下小說只能成為少數人的「高雅」。
批判是打磨信念的必經之路,若不經此,則信念將成最黏滯的迂腐。

30篇經典,培這我們理解人生,並預習那些關於人生的歡欣、喜悅、苦澀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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