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的晴空

世界觀的建構手法

　　這裡是人類最後的天堂，沒有過去，只有新的未來。只要按照遊戲規則走，伊甸園將永不殞落。

　　布萊克（Blake Crouch）最新的大作《人生複本》（近期似乎剛二刷）一直是我心中科幻小說排名前三名的作品，因此當我在圖書館看見已經有點斑駁泛黃的這套《松林異境》三部曲時，當然是毫不猶豫地直接帶走。跟那時讀《人生複本》的節奏一模一樣，布萊克的作品總能讓人在短時間之內快速沈迷其中，彷彿看完一場毫無冷場的動作片，讀完瞬間有種直衝腦門的暢快感。請注意，小說屬於科幻懸疑類型，但我這裡用動作片比喻，我認為這樣更能描述讀這部作品的痛快感。

　　《松林異境》是《人生複本》之前的作品，兩者大約差了三年，但布萊克在情節節奏上的安排倒是非常一致。「松林」是以三部曲的方式寫作，第二部與第三部因為劇情安排而不可避免地與第一部的架構有所差異，因此這裡與「複本」的相似處主要是以第一部作比較。科幻小說能否引人入勝，最重要的除了如何在幻想與科學現實中拿捏交融的尺度之外，還有創造出來的世界觀是否有令讀者耳目一新的創意。簡單來說，科幻小說的世界觀建構是決定整部作品是否落入俗套的關鍵。比較簡單的方式通常是直接在劇情前半就先描繪好整個世界觀，從此在這個世界觀下發展劇情，例如《銀翼殺手》、《美麗新世界》就屬這類。但布萊克採用的卻是在劇情推進的過程中一邊建構起世界觀，故事中的主角一開始跟讀者一樣，完全不知道身處的世界是何模樣，隨著冒險的過程一一解謎後，才終於理解整個世界的規則與樣貌。即便把整個《松林異境》攤開成一整本長篇小說來看，用三分之一的篇幅在描述世界觀也屬少見了。

　　這樣看下來，不免讓人誤會故事的節奏會很遲滯。然而《人生複本》採用與松林一樣的劇情節奏，並且取得極大的成功就證明了布萊克的寫作手法並沒有讓人覺得這是一部推進緩慢的故事。事實上剛好相反，如同前述以動作片做形容，整個故事是用相當流暢迅速的步調在進行。《松林異境》的主角伊森先是在一場車禍後莫名來到松林鎮，緊接著一連串詭異至極的人事物讓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個充滿不協調感的小鎮。他決定離開小鎮，卻引來全鎮居民的追殺。憑藉著聯邦調查局探員與參與過戰爭的退役軍人身手，伊森成功逃過追殺，並且終於接近一切事件的核心。與《人生複本》一樣，建構整個故事世界觀的關鍵被作者藏在故事最後的階段才揭曉，而解謎過程中的懸疑緊張又推動著讀者想要知道真相的渴望。當事件的真相出現在眼前，讀者心中的衝擊幾乎是跟書中主角的心境同步的，能夠做到這種程度足見作者鋪陳功力之深。

　　回顧完世界觀的建構手法後，回過頭來看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這個世界觀本身到底是什麼？這裡便是一個小說家發揮想像力的地方，在這一點上，我認為「松林」即使作為作者較早期的作品，仍然有著完全不輸「複本」的創意。

雙重衝擊

　　伊森從一場車禍昏迷中醒來後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松林鎮，他很快發現這裡的人們雖然有著天堂般的生活，但幾乎每個人的眼裡都有一種不可言喻的壓抑，彷彿這些和樂都是被迫的表演。他試圖向外界聯繫，卻發現一切連結外界的手段都被切斷。他也在鎮上找到認識的朋友，但對方已經比記憶中的那人年老許多。種種不協調感以及想回到家人身邊的渴望讓他決定逃離這個小鎮，卻莫名被全鎮居民總動員追殺。

　　在這樣的世界觀與劇情架構下，讀者透過伊森的眼睛一同揭開真相。過程中伊森的每一個發現都在將整個故事的懸疑感拉高，例如某個在1950年代出生的女人卻只有著三十多歲的外表（故事一開始設定在2010年代），而理應與伊森差不多年紀的同事看上去卻老了幾十歲。因為已經看過《人生複本》，當我看到這些橋段不免懷疑這又是另一種平行時空的橋段，然而松林鎮的與世隔絕與鎮民的詭異卻又讓我否定了這個推測。直到伊森終於突破一切苦難來到小鎮的統治者面前，一切的謎題才終於解開。相信大部分讀到最後的讀者肯定都跟我有著相同的反應：兩眼圓睜、張口驚呼。

　　時間是三十九世紀，距離我們身處的時代已經有將近兩千年之遠。人類因為基因缺陷加上為了適應地球環境變遷而逐漸演化成沒有智力的嗜血怪物—「畸人」。人類這個物種以及其文明在這個時代完全消滅，地球回到史前時代的蠻荒，統治這個世界的是全球超過五億隻的畸人。基因學家碧爾雀在二十世紀時得知這個衝擊性的研究發現後便想方設法延續人類的生存。最後他想到的方法是先在深山中建造好使人類能在兩千年後的地球生活，並且抵禦畸人攻擊的城鎮，也就是故事發生的「松林鎮」。接著將挑選過的極少數基因優良人類（包含碧爾雀自己）放入生命保存裝置，等到兩千年後，當人類從生命裝置中醒來，他們便能在松林鎮中永久地生活下去，延續人類這個物種的存在。

　　《松林異境》的故事便是在這個世界觀下進行。那些被挑選到的少數人類並非全部都知道碧爾雀的計畫，大多是在沒有自主同意的情況下被強制帶到兩千年後的松林鎮，並且被迫在畢爾雀的監視下生活在松林鎮。經過長期的社會控制，即使不知道統治他們的是誰，這些鎮民已經理解到必須安靜地在松林鎮過活，接受某個不知真面目的統治者制定的生活規則。在這裡，人們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包含職業、結婚對象、社交生活。來到松林鎮前的那些生活只能變成每個人心中不能說的秘密，無論記憶中你曾有的愛人、家人是否還存在，過去的事都已經不再被允許談論，更不能被探詢。一旦問起過去，或甚至想逃離松林鎮，那便會成為「狂歡會」的主角。在狂歡會當天晚上，全鎮居民的電話會同時響起，神秘的聲音宣告要追殺某個不遵守規則的鎮民，白天看似一切和諧的桃花源，將在夜晚變成某個人的地獄。

　　布萊克將穿越時空這個老梗玩出完全不同的高度。從跨度上一口氣走了快兩千年，從質地上則是人類毀滅，地球被怪物統治而人類數量僅剩數百的衝擊。作者運用懸疑情節將每個線索攤在讀者面前，即便有著高度敏感的閱讀嗅覺，這些破碎的線索也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直到真相被解開，一切的線索竟然一口氣全部串連，那種衝擊感猶如在夜晚瞬間將整座城市的燈一盞不留地點亮般強烈！當我讀到故事末段時，大腦幾乎是被兩股力量同時撞擊，一股對故事本身真相帶來的震撼；另一股則是對作者情節鋪陳之細膩的驚艷。光是這個雙重衝擊，布萊克．克勞奇就足以成為我心中最棒的科幻小說家前三名了。

　　前文提到，科幻小說最重要的關鍵有二，一是如何將科學與幻想結合，二是建構的世界觀本身或建構方式的創意。後者已經在故事中優異地展露，至於前者，雖然《松林異境》當中的科學細節描寫明顯不如《人生複本》，但人類滅亡後的世界、生命保存到幾千年後、面對突如其來的時空變換時，人又會有怎樣的心境，這些元素仍然不脫可以想像的現實範圍，以至少在科學上這些議題仍是有價值的研究主題來看，這部小說都已經達到頂尖科幻小說的水準。

最直接的反烏托邦

　　二戰後隨著冷戰時代的到來，以批判極權為核心的反烏托邦小說開始成為文學史的一支分流，著名的作品當然包含Huxley的《美麗新世界》與Orwell的《動物農莊》、《一九八四》。烏托邦世界在人類歷史上未曾出現，但控制思想、滲透人民一切生活面向的極權政體卻未曾中斷，自由與秩序的拉扯一直在人類的政治生活中存在，也因此批判絕對秩序的反烏托邦小說亦從未消逝。而科幻小說可說是反烏托邦小說最常見的形式，因為架空世界能夠非常直接地塑造作者想對抗的思想實體。

　　這篇文章不想跟隨網路上其他著重在反烏托邦論述的讀後心得，而是想將重點放在寫作手法與劇情設定本身，不過我認為仍有必要一提的是在《松林異境》中，劇情設定可以說是非常露骨且直接地將自由與秩序的競爭利弊刻畫出來。走出這個天堂，面臨的就是怪物橫行的煉獄，然而這個天堂卻無處不充滿著虛假與壓抑。作者很直接地將自由的代價設為生命，透過畸人的存在具象化，這與其他反烏托邦小說存在著些微差異，也是很少有人注意到的。並且這樣的作法將會在第三部故事中引出非常重要的思考標的，此處先暫且按下，待接下來的閱讀心得再談。

　　其實就算完全不管是否有後續而把《松林異境》的第一集當成一部完整的小說來看，第一集也算是一本完成度極高的作品，我甚至懷疑作者一開始並沒有想寫成三部曲的打算。第一集的結尾可能並不符合大多數讀者的期待，甚至顯得令人有些沮喪，但看完完整的三集後再回頭看第一集結尾，不禁讓人懷疑對故事中的角色來說，是否讓結局停留在這才是最好的安排？無論如何，故事並未就此停下，布萊克的作品不只是優秀的科幻小說，也是出色的懸疑推理小說，第二部我們將看到松林鎮民的內心掙扎，以及渴望自由的人如何奮力一搏，在這之中又有什麼值得思考或理解的議題，就讓下一篇文章來書寫吧！

在松林鎮，天堂就是你家。別談論過去、別對外聯絡、全鎮電話一同響起時一定要接，最重要的，永遠別走出松林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