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惜毀滅所有一切也要完成的夢想,最後剩下的會是什麼?
填補的串連階段
整個《松林異境》三部曲其實有著相當簡單的故事主題架構,第一部藉由懸疑情節編織出世界觀;第二部則屬於填補細節的串連,將劇情在這個階段做推進,同時對人物性格做更多刻畫;第三部除了為故事收尾,也真正拋出作者想討論的核心議題。簡單來說,整部作品可以分成「建構—鋪陳與敘事—反思」三個階段來分析。乍看之下第二部似乎在深度上不如其他兩部,確實在讀整部小說時,第二部是我讀的最快,發現也最少的一部,然而這不代表它無趣或多餘,反而是整個《松林異境》三部曲最暢快也最不可或缺的一集。
在第一部中我們已經很清楚看見作為反派的碧爾雀是個典型的極權獨裁者,所有松林鎮民都必須在他的規則下生活,異議者則會被處以極刑虐殺。然而光是這樣並不能塑造出成功的反派。加上故事時間軸橫跨兩千多年,有太多細節必須補完,才能使這部小說臻至完整。於是布萊克在第二部採用過去與現世交錯的手法,在現世以伊森為主角推進時間軸繼續前進,在回憶章節則以碧爾雀與其黨羽為主角,說明這些角色為何來到松林鎮,對松林鎮的一切又是如何看待。
美國作家James N. Frey在《超棒小說這樣寫》(這本是所有寫小說或讀小說的人都應該收一本在書架上的經典)中十分強調角色的塑造工程,Frey認為小說要寫得好,有很大成分取決於角色的經歷曲線,他建議新手創作者在正式寫作之前先花時間寫主角的自傳,如此才能知道何以這個角色有這樣的性格,在面對不同情境時又為何做出這個選擇。在《松林異境》中,布萊克藉由時空場景交替的作法將每個重要角色的經歷做了勾勒,除了主角伊森之外,包含反派的動機與性格也都有所交代,這讓讀者能深刻理解每個角色的行動,也讓這些角色變得飽滿,而不流於空洞的串場龍套。同時寫作基本功之一的《契科夫的槍》原則也相當完美地體現在整部小說中,讀的時候最好記住每個看起來不太尋常或甚至與劇情看似毫無無關聯的物件,因為「前面出現過的槍在最後一定會開火」,布萊克筆下的每個細節都會在最後變成關鍵。
撿拾鋪陳的材料
第一部的結局,伊森並沒有在「狂歡會」中死去,而是來到幕後主使者碧爾雀的面前並得知松林鎮的秘密。畢爾雀也沒有在伊森得知真相後除掉他,或出於自信,或出於欣賞,碧爾雀反而讓伊森擔任松林鎮的管理者,即警長一職。自此,我們的主角伊森算是進入知曉一切的權力體系之中了,然而伊森與碧爾雀之間僅是互相利用,不存在真正的信任與授權,因此還需要一些「觸媒」讓主角得到接觸更多關鍵事物的機會。
在伊森接任警長後,他得到獲取所有鎮民個人情報的權限,讀者透過伊森得以更細緻地窺探松林鎮。而後一場兇殺案的發生則成為伊森連結一切的開端。事件的受害者是碧爾雀的女兒艾莉莎,碧爾雀將緝兇的任務交由伊森,並告知伊森兇手可能是松林鎮的異議地下組織「徘徊者」。更令事情複雜的是,徘徊者當中有著伊森的昔日好友凱特,這一連串關係讓伊森一方面能藉由緝兇任務接觸碧爾雀統治團隊的資源,結識日後會再出場的碧爾雀部下;另一方面也接觸到對抗統治的鎮民組織,得知並不是只有自己還保有自由意志。
布萊克用一個事件將正反兩派勢力帶出場,並讓主角成為兩方之間的連結,以此推動故事前進,讓松林鎮出現改變的契機。以調查權建立起伊森觸碰松林鎮統治運作機制的正當性;以間諜行動為引,使伊森能看見統治者一方看不見的秘密。對緝兇行動本身作者其實並未做過重的描寫,看似推理劇的展開並未真正聚焦在推理本身,就連證據的出現也算是突兀。作者更多的是透過伊森的眼看見更多松林鎮的秘密,透過伊森的行為串連細節,使其成為向結局進展的燃料。兇殺案雖然是貫穿整個第二部的事件,但布萊克並未讓作品從科幻懸疑轉型為推理小說,而是很巧妙地把兇殺案變成主角收集資源的舞台,讀者在緝兇過程中所見都將在結局發揮作用。而這看似偏題的安排,讀來卻反而有種暢快,少了第一部那種全然謎蹤的氣氛,多了場景切換與真相挖掘的畫面感。穿插其中的人物心境也一步步填滿這些角色,到了揭開案件真相的一刻,碧爾雀這個最大反派的性格輪廓便是完全清晰了。
摧毀正當性的瘋狂
穿插於伊森緝兇情節中間的,是距離故事開始之前約兩千年的2010年代,碧爾雀開始計畫打造松林鎮的故事。他是舉世最聰明的基因學家,看見了人類基因中自我毀滅的未來,於是著手展開延續物種的偉大計劃,松林鎮的構想堪稱是新的諾亞方舟,而碧爾雀將會成為新未來的神。碧爾雀確實有著馬基維利式君王的特質,他善於洞察人心,審辨賢才,靠著提供避身之處攏絡了一群願意捨命跟隨他的人。對他的信徒而言,碧爾雀給了他們未來,沒有碧爾雀,別說松林鎮,他們連明天都會消逝。同時碧爾雀也具備著君主的殘忍,為了目標,連至親都能親手抹殺。或許留下伊森不死大多出於他的自滿,不認為伊森在知道了松林鎮的真相後會想再叛逃,但一部分可能也是出於這種惜才心理。
回憶章節一步步勾勒出碧爾雀的固執、自我,到了最後已經幾近瘋狂。為了將女兒帶到兩千年後的世界,他可以不惜殺害反對自己計劃的妻子。到了松林鎮後,艾莉莎在與徘徊者接觸的過程中漸漸與凱特等人互相理解,從而成為了逃出松林鎮,追求自由的一員。察覺到這點的碧爾雀不容許自己打造的天堂出現異己,瘋狂最終蓋過了理智與親情,他用了最慘無人道的方式虐殺了自己的親身女兒。
但碧爾雀沒有預料到的是,原先想利用艾莉莎的死,藉伊森之手一舉瓦解徘徊者的計畫卻在伊森的秘密行動下被反將一軍。伊森在最後向全鎮居民公開了松林鎮以及這個世界的秘密,也公開了碧爾雀的惡行。所有鎮民長年以來的壓抑一下爆發開來,不願被矇騙與高壓統治的人們紛紛起義反抗這個鎮的神。第二部的最後,被拉下神壇的憤怒使碧爾雀再一次選擇毀滅他得不到的事物。保護松林鎮的通電圍牆被關閉,大批畸人朝松林鎮進攻,第二部的結束成了地獄的序章。
布萊克筆下的反派善惡界線非常分明,透過一幕幕的回憶情節,碧爾雀的偏執性格慢慢地被描繪出來,最終使他成為不值得憐憫的極惡之徒。最初是為了保全人類物種存活而選擇用強硬手段將松林鎮的居民從原先生活的時代綁架到未來,但到了伊森的起義時刻,碧爾雀選擇的卻是寧願毀滅所有人類。獨裁者的統治正當性建立在能夠使人民逃離戰爭狀態,而從碧爾雀關閉通電圍牆的那一刻起,他作為統治者的正當性已經蕩然無存。原先為了人類遠景的理想已經消失,剩下的只是悻悻然於上帝之位的醜惡怪物。碧爾雀的惱羞成怒,最終摧毀一切的行為讓他的邪惡變得純粹,不知作者是否有意為之,這樣的作法雖然少了一些思考的深度,但也確實讓故事能更單純快速地往下推進。
讀完整部小說後回想來,若碧爾雀不是選擇毀掉一切,而是讓鎮民在生存與自由兩者間抉擇,或許我們能看到一場精彩的霍布斯式與洛克式社會契約論的思辨論戰。當然這是科幻小說,不是政治哲學,這點就只能留在讀者心中反思了。無論如何,碧爾雀帶給自己最大的諷刺是,當初為了人類永續的夢想,最終卻變了質,變成個人的赤裸慾望。一切都毀滅之後,剩下的不過是徒勞的疲憊還有無聲的嘲笑。
《松林異境:淪陷》作為三部曲中間的連結,一方面讓讀者對故事中的世界有更細節的認識,另一方面也透過時間軸的交錯慢慢填補角色的生命曲線,最終讓角色之間的情感、意志、內心世界變得具體且飽滿。所有伏筆在結尾一口氣串接的手法也同樣在這集當中出現,使得雖然整集故事只算是為第三集的高潮所做的鋪陳,但仍然不失閱讀的快感。在碧爾雀的瘋狂之後,天堂的出口瞬時變成地獄的入口,面對圍牆外的張牙舞爪,伊森的掙扎即將來到最高點,讀者也將被吸入生命與自由拉扯形成的暴風圈。

這裡的生活是段神秘而美麗的無期徒刑,但若是想逃,死亡會朝你直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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