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豢養而活,為自由而死,你會選哪一個?

 

地獄狂想曲

  伊森揭露了松林鎮的真相,被激怒的碧爾雀切斷了保護松林鎮不被畸人入侵的通電圍牆。瞬時,大量怪物闖進松林鎮,原先披蓋著天堂外紗的小鎮變成了真正的地獄。街道、巷弄,小鎮無一處不散落著受害者殘缺的軀體與器官,人類文明最後的伊甸園終於在統治者的惡意下陷落。

  啟動一切的伊森霎時陷入迷惘與自責,若非他的行動,小鎮的創造者不會按下末日的開關。然而此時的他只能拋開一切懊悔,因為他所珍愛的家人與朋友正面對著牆外利牙與尖爪的威脅。《松林異境》三部曲節奏最快,寓意最深的最終回有著令人窒息的開場,整體閱讀的畫面感像是將世界的亮度調到最低,卻時不時用鮮血的潑灑作為點綴。布萊克擅長的驚悚感在第三部中才真正大肆發揮。

  雖在第二部就出現過時空交錯的視角切換,但第三部敘事角度的切換更是頻繁快速。伊森作為故事主角,一方面必須成為英雄,帶領所有倖存者找到安全的避難處;一方面需要潛入敵營找到重啟圍牆的方法,與此同時其內心世界也在引發屠殺的罪惡感中掙扎。逃難者方面則以伊森的妻兒為視角,描繪在最直接的生命威脅下,人類心中最赤裸的恐懼,但又因為善與愛而被迫堅強與犧牲。最後則是反派的視角,碧爾雀一生的成就終於毀在自己的偏執與自私下,表面上是心血被毀的憤怒驅使他玉石俱焚,但實際上不過只是獨裁者的傲慢。自詡為神的願望破碎,導致碧爾雀的惱羞成怒,布萊克筆下的反派並沒有留下太多讓讀者同情的空間,幾乎是純然的惡。第三部的故事場景就在這幾方的視角間來回切換,讀者可以很清楚看見每一個群體所面臨的事件及抉擇,雖然少了懸疑感,但作者在動作描寫上的功力使緊張感一點不減,這大概也是《松林異境》在日後得以被改編成影視作品的原因之一。

  上一回說到,整個三部曲可以用「建構—鋪陳與敘事—反思」三個切點來歸類。雖然正反兩派的動機在這部小說中相當明確,可以說沒有太多供議論之處,但伊森的內心掙扎,也是貫串整個第三部的核心,便點出了作者想拋給讀者的最大命題與反思空間。

 

自由的代價

  當代對民主的懷疑往往來自民主政府無法帶來好的治理,從「民主不能當飯吃」到武漢(新冠)肺炎疫情帶來國家與個人自由的辯論,似生存的代價就是犧牲某種程度的自由。在《松林異境》中,布萊克將自由與生存的辯論做了最簡潔直覺的比喻。活在松林鎮的居民必須接受統治者的極權統治,他們只能依循隱隱之中的規則生活,將過去的記憶抹煞,與不認識的人結婚、生育,將松林鎮不熟悉的一切當作日常,學校裡教育的是將名為碧爾雀的人當作創造主,更重要的是絕不可尋求離開小鎮。即使人人都能察覺到小鎮的不協調感,但沒有人敢違抗規則,否則將引來殺身之禍。就在伊森揭露了真相,喚醒所有居民對統治者的反抗意識後,隨之而來的是對生命最直接的威脅。怪物肆虐,人人自危。伊森給予了其他人知道真相的權力,也讓他們的思想得以真正的自由,但同時也讓他們失去生命。自由的代價就是死亡的恐懼。

  縈繞在伊森心中的便是激怒了碧爾雀而讓所有人陷入危險的罪惡感。當代支持威權者常抱有的觀點是只有威權與專制的國家力量能有效安排經濟事務、鎮壓阻礙發展的力量,因此威權能促進國家發展,民主化則使社會失序,生產效率不彰。在《松林異境》中,追求的民主的代價不只是秩序混亂,而是更赤裸的生命威脅,可以說作者在這個命題上模擬了最極端的情境,要活著就必須拋棄個人自主性;要自主,那就面對地獄。苦惱伊森的最大問題,也是讀者能用以反問自己的:如果逃離被人豢養的生活,追求自我的尊嚴與民主,卻會讓自己最愛的人們陷入失去生命的危險,那你會寧願繼續被豢養嗎?

  布萊克在這部小說中提出了一個霍布斯式的情境,面對野蠻與恐怖的戰爭狀態,接受暴君的統治是否更明智?很顯然,作者用故事的發展給出了他自己相當明確的回答。伊森最終仍然打敗了碧爾雀的專制,雖然對自己的行動有過懷疑,但最終仍選擇將眾人帶往自由。或許有人認為這是因為小說需要一些符合主流期待的結局,所以作者給出了「政治正確」的答案,將碧爾雀的邪惡寫得毫無爭議也是因為如此。然而在我看來,布萊克一直以來的意識形態都沒有改變,故事的安排雖有娛樂性質的顧慮,但背後仍代表著作者對人性的信念與對自由的信仰。

  菁英主義經常被攻擊(或扭曲)的一個論點是,菁英比一般大眾更具有管理公共事務的才能,而缺乏智識的民眾可能將社會帶向混亂,因此統治權必須被交由菁英來行使。以碧爾雀來說,很明顯地他對松林鎮民是完全不信任,也因此將自己當成救世主或神,以保全人類物種延續的正當性來統治一切,是極端菁英主義的展現。然而這樣的說法只看見菁英主義的權力,卻忽略了其中的義務。確實完全的直接民主可能有讓不適任者制定決策的風險,眾人同時參與決策可能帶來混亂與無效率,甚至沒有專制力量的存在可能使社會陷入部落主義的失序。但不代表少數人獨佔權力就是正當的,因為缺少制衡的權威終有濫權的一天,良好治理並不一定只能用犧牲個人自由與人權來交易。現代代議民主的精神即是一種菁英主義式民主的展現,公民將部分的權力交由受過良好教育且受人認同的菁英們來行使,而菁英負起提供良治、保全大眾權利的責任。一旦權力出現腐化,則人們經由制度替換統治者,最終的制裁權掌握在所有公民手上。簡而言之,菁英統治確有其必要性,但前提是統治者負起責任義務,被治者保有監督制裁權。碧爾雀的統治不過是單純的個人獨裁,背後的動機也只是維持個人地位與權力的邏輯,這樣的統治與當前許多威權專制國家一樣,沒有菁英主義精神中的高尚,只有視人民為棋子的傲慢。

  從作者幾年後的作品《人生複本》的結局也可以知道,比起表面的利益,布萊克更重視個人的選擇與自主。即使代價是生命的保存,但受自由保障的抉擇仍比被強加的安排要好。因為沒有任何選項能保證帶來更好的結果,人類無法得知命運的走向,但至少能掌握選擇的方向。

 

開放結局

  或許是為伊森的掙扎做某種程度上的開脫,但其實也與現實中的威權民主辯論觀點相符,故事最後伊森得知因為某些原因,即便在碧爾雀的安排下,松林鎮距離毀滅的時間也不遠矣。這代表了碧爾雀以人類存亡作為統治正當性的基礎早已消失,伊森的革命至少將松林鎮民作為人的尊嚴帶回。與《人生複本》一樣,布萊克似乎很喜歡在故事結尾留下一個讓讀者「猜」的結局。或許作者自己也想不到,在那樣的情境下,松林鎮民該何去何從,作為地球上僅存的人類,這個物種又該如何延續下去。於是留下了這樣的結局,卻不令人絕望,而是讓讀者滿載著希望,在腦海中繼續鋪寫伊森等人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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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整個世界都反對他們繼續活著,還有哪裡是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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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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