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繼駱以軍的《匡超人》以來最不好讀的一部作品,期間還因為課業關係導致沒太多時間好好嚼食這些文字(這個情況有很大機率會在接下來至少一年內持續),加上原來閱讀速度就很慢的我遇上這部腦洞大開的小說,最後的結果就是這短短三百多頁竟花了我將近半年才看完。
會說這部小說腦洞大開,並非因為他在設定上是近未來的科幻故事。確實一開始會想買來看,是因為看到簡介裡說到「小說展演的是科技全面接管世界前的最後一抹人性微光」(by 黃崇凱)。這種Cyberpunk式的設定向來很對我的味,然而不出幾頁就會發現,科幻設定完全不是重點,腦洞大開的是知識、語言以及邏輯上的荒謬……
高維度的超展開
過去我在《匡超人》的書評中曾說,駱以軍把立體的故事壓縮到二維的平面座標系上,那麼在賀景濱的《蠢事》中就做了完全想相反的事,他將三維的故事維度直接拉高到超越時空的高維度了。
前陣子自習機器學習與一些資料科學的書時看到,超過三維的空間就並非人類可以想像的概念,以一個非理工科的外行人理解,四維空間大致還能理解成在身處的三維世界中加入時間維度,但更高的維度就真的找不到一個具體的概念載體。不過在看了這部作品後,似乎可以用一個文藝及抽象的理解來描述高維度的想像如何實踐,那就是將「思想」與「邏輯」作爲軸線。
從根本上來說,人類在數學上的發展原本就是奠基在哲學的想像之上的,這麼說來被現代人劃分的文科理科之別大概也就是互為本體與表象的模糊關係而已。電腦空間中能經由複雜計算得出的多維空間若要能具象化,最好的方式或許不是執著於圖像的具現,而得訴諸至根基的邏輯思想敘述。賀景濱在這本小說中正是以大量的哲學、語言學、小說論等知識敘述將讀者在故事中的圖像拉高到概念想像的維度。
“菲利普.K.狄克早就說過,偽造的訊息會產生偽造的現實,偽造的現實會塑造出偽造的人類,偽造的人類會在創造出偽偽訊息或偽偽現實,然後再把這些訊息或現實賣給其他人類,最終再將它們改變成偽造的自己“(p192)
這段借用《銀翼殺手》主角的描述看起來是不是讓人眼花,甚至讓腦迴路的記憶體用量提高不少?但這不過是整本小說其中幾行,整個故事幾乎到處充斥著這種風格的敘寫,若沒有時間靜下心來慢慢吞嚥,實在是閱讀起來有些吃力。作者玩弄思考維度的地方其實還有更顯而易見的手法,打從一開始就不難發現,每個章節下的小節安排是被打散的,一下跳進主角身處的真實世界,一下卻又跳進故事中電腦演算法所建構的虛擬敘事,即便是一口氣看完也大概需要多少花點時間理清時間軸。
正因為這種虛實交錯、思維揉雜不清的表現手法,讓篇幅短小的這本小說閱讀起來需要花上更多時間。我會讀上半年的原因,除了一方面近來真的沒有什麼時間處理課外文本外,當我剛讀完《蠢事》的三分之一時,期末工作的湧入讓我有段時間完全沒有時間看小說。在我重新翻開書本時,發現腦袋裡的故事情節比原先更加零碎不堪,最後只能翻回第一頁重頭來過。不過別誤會,以上的評論並非貶低。這種燒腦的體驗與過去看過的科幻或推理小說截然不同,雖然有些辛苦,但其實讀完最後一頁時倒是會有一種不同以往的新鮮感,這種感受難以在這篇書評中用文字描述,需要親身體驗過才會懂。
除了表現手法之外,故事的情節本身也讓這本小說有著十分前衛的風格,看完之後大概也能理解為何一眾書評都說本書能讓讀者徹底感受作者的「機歪」。
認真唬爛的戲謔
所謂專家就是專門呼嚨大家….(並不是!)。運用前述的文字技巧,賀景濱將讀者的思緒帶往抽象的邏輯論述之後,各種莫名其妙的思考角度就開始了讓人眼花撩亂的碰撞。主角為了尋找過去的老師,隻身來到德國柏林,接著遇上神秘的藝伎,兩度捲入爆炸案與電影般的諜報戰,最終在平行世界裡找到要找的人然後又不明所以的回到現實世界,期間搭配三套電腦演算法程式不斷在懷疑被自己被電腦騙以及懷疑自己在騙電腦的思想論證中打滾……。一連串跳躍的情節安排讓讀者只要稍一閃神就會被呼嚨得暈頭轉向,而那些看似認真實則唬爛的字句,卻讓作者的戲謔變得很藝術。
「只有兩件事是無限的:宇宙和人類的愚昧,不過我對於前者其實不太確定」故事以這句出自愛因斯坦的名言做開場,清楚表明了接下來的故事基調(不過據說這句也非真的出自愛因斯坦,作者是以此贗語作另一層次的嘲諷)。光以書名而言,就知道這不是一本單純的科幻小說,而是藉由科幻小說的外殼想傳達些什麼。那究竟是什麼?
當代的世界,所謂AI不過是數字與演算法的機器語言排列組合,然書中以尼采的上帝已死來嘲諷(當然也是以一種迂迴的方式),人類創造出AI,卻反過來被自己所造之物所支配。整個故事圍繞著「外星人柏林生存指南」、「完美情人」、「故事大綱演算法」三套APP,在虛實之間穿梭,讓人分不清到底哪邊是現實哪邊是虛構,又或者沒有哪一邊是哪一邊,萬物皆虛也萬事皆真。社群媒體的到來並未讓人類的視野變得寬廣,反而在同溫層效應下的極化氛圍中一步步限縮眼界,最終活在演算法構築的平行世界中,卻樂此不疲。
對此,《蠢事》中主角腦中與演算法互相欺騙的陰謀論式邏輯,是作者對AI時代的一層反諷。而當讀者看了那堆似是而非的邏輯推演而心生「你到底在公三x」之感的當下,則中了這本小說暗藏的第二層反諷。假新聞當道,政治人物、商業巨擎、有心操弄的權力巨鱷,任誰都知道這些人利用社群媒體演算法一步步操縱著公民社會,不同立場的人們像活在平行世界,不想,也無法理解對方的世界。對這一切的反思並不是沒有,但將目光抽離人類社群,用上帝或外星人的眼光來看,人類對演算法的反思行為本身又似乎顯得荒唐可笑。人類創造了演算法,演算法引出了人類行為中的衝突因子,對此感到憂心的人類卻同時也陷入陰謀論對抗的迴圈。在我們對小說中的情節感到荒謬可笑的瞬間,大概就加入了作者對人類社會的戲謔行列而不自知了吧。
波士頓大學哲學暨科學史研究中心研究員Lee McIntyre在《後真相》一書中認為我們已經進入後真相時代,意指人人以自己的觀點詮釋真相,以自己的觀點和認知來形塑事實的時代,在網路與社群媒體興起後更進一步促成理想的後真相時代。賀景濱在《我們幹過的蠢事中》以拉高思考維度的手法,寫盡人類詮釋行為中的矛盾與荒謬,數字與公式早就掀起了新的戰爭,至於是人性或演算法的謊言勝出,也許連世界末日到來那天都不會有結果,也許學著故事中主角站在時代浪潮中嘲笑包含自己的所有人,才能成為這場戰爭的勝者。

依未來真實事件改編,如有雷同,純屬必然。如果沒發生,只是你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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