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桑青與桃紅》之前,有必要對其作者聶華苓女士的生平先做簡單的認識,而後才能真正嚼出這部經典之作的精妙。聶華苓生於1925年的中國大陸,經歷中日戰爭與國共內戰後來到臺灣,筆耕於白色恐怖時代下,最後輾轉到了美國愛荷華創辦國際寫作計畫,至今仍持續為世界文壇貢獻不懈。用聶女士自己在紀錄片《三生三世》中的兩句話便能鏗鏘又不失底蘊地總結其生命軌跡:

 

「我是一棵樹。根在大陸,幹在臺灣,枝葉在愛荷華。」

 

  在對作者的生平有這樣最粗淺的認識後回望小說,不難看出《桑青與桃紅》是一部投射了作者本人經歷與心境的故事。本書成書於1970年代,書本身的命運與其內容,與其作者一樣也都經歷了堪稱令人屏息的多舛。在臺灣、中國、香港、美國各地都有出版過的本書,卻因政治與文化風氣等問題而在史上存在著各種相異的版本,從大刀砍過到小刀裁減,也有著翻譯本永不絕版而原文卻不得出版的弔詭時期,到了今年終於能再版,並在政治社會風氣都足夠自由的現在,以完整的面貌呈現在我們眼前。書如其人,如今回顧不免有種說不上的絕妙感。

  《桑青與桃紅》是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家朱宥勳甚至以「紀念碑等級的台灣小說」來形容,國外許多寫作課程也以本書作教科書,其優秀之處我想只要親自讀過就自然可以意會,不過還是得在此做點解構與分析,也算是作自己讀完這部鉅作的紀錄。

 

時至今日仍為典範的筆法

 

「嘩啦一聲。一個大浪過去了。靜下來了。嘩啦一聲。又一個大浪過去了。又靜下來了。浪裡湧著許多人頭,瞪著眼睛望天,沒有聲音。」

 

  因為在讀之前就已經大概知道故事的大綱了,所以一開始並沒有把焦點放在故事內容本身,而是作者寫作的筆觸、結構安排、描寫技法等。本書之所以能在文壇佔有重要地位,寫作技巧之高端自然無須多說。上面這段引文出自故事第一部分,主角桑青困在瞿塘峽上時的夢境,用看似平淡的風景描寫帶出船難之慘烈。聶華苓在書中經常出現這樣隱晦中不失尖銳的書寫,此外更有許多赤裸的情色場景描述,放在今日雖然可能不足為奇,但在成書當時的年代可說是前衛至極,也難怪在彼時的政治審查下被刪減得凌亂破碎。拜時代演進,社會進步的思潮之賜,如今在感嘆其書寫前衛之餘,我們似乎也更能欣賞寫作上的「技術」精巧。

  第二個令人佩服的寫作技法在於空間感的描寫。故事發生在對日抗戰、國共內戰、白色恐怖戒嚴時期,每個章節的時代背景都非常浩大,但與之強烈對比的是桑青身處的環境大多都是狹小壓迫的。瞿塘峽的小船艙、北平三合院中的小廂房,到為躲避警總追捕而屈身的小閣樓,聶華苓並無刻意在空間刻畫上著墨,但配合著桑青的心境與際遇,空間的狹隘感漸漸地湧現,甚至有令人窒息之感。空間的封閉感不僅僅是因場景設定使然,我認為整部小說最使人敬佩之處在於將角色的心境與空間揉和,讓無形與有形的束縛相互疊加,最終營造出與時代對映的壓迫感。最好的例子當屬第三部,桑青在台北的故事。心境上桑青與丈夫沈家綱是威權政府下被追緝的政治犯,他們被迫只能生活在閣樓裡,佝僂著身軀過著如老鼠般的生活。被威權迫害的心理緊張,加上閣樓的狹隘,使得整段故事充斥著一股令人喘不過氣的壓力。這就是角色心境與空間的疊加。

  最後是故事結構的鋪陳。故事的場景在中國、臺灣、美國三地進行,但每個場景的切換中間並無多做說明,讀者無法從文字上得知桑青如何離開前一地,來到這個地方。這樣的留白一開始讓人有些摸不著頭緒,不過等到桑青來到美國,另一個人格—桃紅,正式出場的時候,對這種留白就更能理解了。桃紅代表的是桑青在各種壓迫與混亂當中被催生出來的解放象徵,而要得到解放,勢必須經過最高強度的精神壓力。這樣的過程與其直接描寫出來,不如直接留空讓讀者自行建構。在每一章的最後作者都未交代桑青是否逃出困境,而是停留在事情發展至最糟的節點,然後戛然而止,翻頁後即跳入下一個地點。這樣的技法有點類似電影剪輯的蒙太奇,沒有直接書寫,卻能讓讀者在最後了然於心。

 

壓抑、認同與解放的拉扯

  回到故事本身,聶華苓在中國出生,因為戰亂跟著國民黨政府來到臺灣,在臺灣被特務監控,最後到了美國這個遠在千里外的國度,她的身份認同一直不斷地在變動,到底是中國人、臺灣人還是美國人?《桑青與桃紅》中的桑青就好比聶華苓的化身,先是從原生家庭逃出來到未婚夫的家中,卻發現對夫家來說她只能是陪襯丈夫的外人,到了台北又成了被隔絕在陽光之外的逃犯,最終到了美國,她的身份則成了模糊的中國女子。

  桑青離開原生家庭,逃離中國傳統父權主義的枷鎖,卻只是跳進傳統婚姻與家庭觀念對女性的另一層桎梏中。隨後則是人身與思想雙重箝制的白色恐怖威權,一連串的壓迫下,桑青並未抱怨或哭泣過,彷彿淡定看待一切不幸。然而這些壓抑一步步地培育起桃紅這個人格,最終在自由的國度—美國現型。桃紅的不羈象徵著中國傳統女性的解放,看似荒淫、瘋狂,然而對比前面桑青身處的時代風暴中,瘋狂的又何止桃紅?桑青與桃紅兩個不同人格的交替對話,就是時代漂泊者內心的掙扎,徬徨、無助,卻同時渴望著近乎毀滅式的解脫。

  故事的最後,桃紅從醫院逃出,看著報紙報導中的自己,報上描述的自己仍是沒有身份的女人。或許這就是聶華苓在寫作當時的心境,仍在尋找著自己的身份認同,但已經不是被壓抑著的桑青,而是被解放後的桃紅。

天邊滾著悶雷。大概要下雨了。我們互相望著,臉全亮了。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涼意 的頭像
涼意

吸血鬼的晴空

涼意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16)